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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趁乱出奔——《第22条军规》序  

2006-01-02 00:24:00|  分类: 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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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1年,前空军轰炸机手约瑟夫·海勒发表了《第22条军规》,向混乱、喧嚣、激情迸发的六十年代投下了一枚炸弹。

在这部古怪的长篇小说中,第二次世界大战变成了一名美国空军轰炸机手为了反抗企图害死他的庞大阴谋进行的惊慌失措的战斗。约瑟夫·海勒修改了关于二战的政治和历史议程,他把问题转化到个人生存的层面:那个微不足道的名叫约塞连的战士,他最尖锐、最迫切的感受就是,他将死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实现这个阴险目的,所以,他必须猛烈地反驳这种安排的一切理由。

约塞连并非这么想的第一个人,他是现代主义军团中的一员,在这个军团中,每个人都意识到,他正被一种无名的、疯狂的、邪恶的、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所控制,这种力量无所不及,使世界变得危机四伏、阴暗险恶,在这样的世界上,“个人”成为毫无意义的支离破碎的幻象。

我们在二十世纪的世界文学中到处可以看到约塞连式的身影,在卡夫卡的“城堡”里和“法庭”上,在博尔赫斯的“迷宫”中,在加缪的“局外”;甚至,在中国现代文学的开山之作《狂人日记》中,我们也马上能够辨析出他的声音:今天,赵家的狗看了我一眼……这种惊恐的声音饱含着对世界之本质的极度不信任。

在这些人的背后,二十世纪冷酷地展开,那是两次世界大战,是奥斯维辛集中营和“古拉格群岛”,是冷战,是科层社会的全面降临,是跨国资本将人彻底变为消费者和被消费者,是“理性”、“主体”、“自由”等等现代历史赖以启动的概念越来越像是纯属虚构……

在这个背景下,《第22条军规》在1961年成为一颗召唤着反抗、开拓“通往伊甸园之路”的炸弹——六十年代正在降临,那是反越战运动,是黑人民权运动,是嬉皮士和伍得斯托克音乐节,是巴黎街头的旗帜和澎湃青春。

1961年,这一切已初现端倪,金斯堡已经发出了嚎叫,“麦田守望者”正桀骜不驯地游荡,而在《第22条军规》的最后,躲过了劈头砍下来的一刀,“约塞连跑走了”,这是最后一句,他逃向书页之外,奔向六十年代。

《第22条军规》有一种内在的简单,整部小说实际上只有一个动作,即出奔或者逃离,小说的第一句是:“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见钟情”,紧接着,第二句:“初次相见,约塞连就狂热地恋上了随军牧师”——牧师职司拯救,当然我们很快看到,这位牧师自己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也是手足无措,小说的方向由此确定,约塞连当然得靠自己,他将不屈不挠、死皮赖脸、出尽八宝地自我拯救,他决心逃离。

也就是说,这部小说在第1页和第545页之间是漫长的等待、徒劳的挣扎和纷至沓来的失败,决定性的念头在第1页就有了,但在小说的最后一句中才得以实现。可以想见,填补这漫长的虚空需要多少废话,这个过程积累和消磨了多少怒气,整部《第22条军规》就像是一次怒气冲天的嘈杂争辩,约塞连和他的同袍们极力想知道的是,那个扣押、囚禁、控制着他们的东西是谁,它的逻辑是什么以及为什么?

对这个东西,从卡夫卡开始的无数作家都力图给它一个名字,而约瑟夫·海勒的命名最为成功:第22条军规,这个词从此进入了英语,成为理性的混乱和疯狂以及没有来源但专横地钳制众生的权力意志的代名词,通过翻译,它甚至在汉语中也生出了微弱的根须。

这个东西确实并非约瑟夫·海勒的发现,但他为它制作的标签是鲜明有力的,具有美国式的简单和坚决,而约瑟夫·海勒还有一种美国式的旺盛精力,当卡夫卡、加缪们面对这个庞大之物不可自拔地沉思、茫然,将情感、记忆和身体相互割裂开来以平衡惊恐和焦虑时,约塞连却像个大闹天宫的猴子,他要行动、要选择、要坚持他的权利,他不是走不了吗?那么好吧,他还有一张嘴,他要喋喋不休手舞足蹈地说,鉴于他无从确定哪一个人是他的敌人,他要以语言的暴力去冒犯每个人,但同时,鉴于每个人都是 “第22条军规”所给定的秩序的共谋者和在场者,冒犯每个人也就是打击了他的敌人。

于是,《第22条军规》与另一个词:“黑色幽默”联系在一起。1965年,美国作家弗里曼将约瑟夫·海勒等十二人的小说片断编为《黑色幽默》一书,从此,这个词作为六十年代小说精神的重要标志而广为人知,而《第22条军规》则成为“黑色幽默”的正典。

当“幽默”成为“黑色”时,真正发生的事情决不仅仅是从黑暗中看到幽默或以幽默对待黑暗,决没有那么温良恭俭让,决不是什么含泪的微笑,黑色幽默是一种颠覆性的语言暴力,是以残酷应对残酷以不讲理应对不讲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将世上的一切事物从给定的秩序中释放出来,打碎一切等级和界限,在事物和事物之间强行建立突兀、荒谬、不“合理”不“自然”的联系,它要打破世界的光滑外壳,暴露出它的疯狂和混乱——这完全符合约塞连们的利益,在混乱中他们才有出奔和逃离的希望。

而约瑟夫·海勒证明,他作为小说家的主要才能就是制造这种语言的混乱,他是胡搅蛮缠、东拉西扯的大师,是诡辩、悖论、强辞夺理的大师,他在《第22条军规》中全力以赴地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那个非理性的世界上,一个人只有靠着他以语言制造混乱的能力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所以,阅读《第22条军规》可以从任何一章开始,如果说它有情节的话,它的情节比盲肠还短,就是“要跑——跑成了”,但为了完成这个情节,话语经历了浩荡的流动,如同一条散漫的河,在任一节点上分岔,这部小说根本的结构原则是无穷无尽的“话头”,一个话头引出另一个话头,另一个话头再引出用一个话头,话语急促地涌动,向着天空、向着“第二十二条军规”发出执拗的噪声。

时至今日,“黑色幽默”已经是文学史上的陈迹,而黑色幽默式的话语方式也已经广布于西方和中国的大众文化之中,成为后现代秩序的一部分;我们甚至能在周星驰的电影里听到约塞连式的诡辩。但是,读《第二十二条军规》依然令人激动,我们能够强烈感觉到在那疯狂饶舌的话语奇观中贯彻着的巨大焦虑和英雄气概。

是的,约塞连是最后的现代主义英雄之一。如果我们认为英雄就是做出选择去改变自己命运,那么,约塞连就是英雄。实际上,在现代主义人物谱系中,他是极少数真正决心行动并最终行动的人。当然,如果我们认为英雄应该无所畏惧,那么约塞连确实怕死,但《第二十二条军规》所制造的混乱让我们看到的另外一种图景是,只有真正怯懦的人才会任凭自己遭受庞大权力的宰制,而胆小鬼约塞连却英勇地说:不,我害怕。

在小说中,约塞连逃往瑞典,当约瑟夫·海勒用一个实存的地方安顿他的主人公时,他可能比任何一个现代主义前辈都更为乐观,虽然不那么肯定,虽然“时时刻刻都会保持警惕”(约塞连语),但约瑟夫·海勒确实看到了拯救的希望在远方闪烁。

——这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精神。现在,在2005年,我们能够肯定,卡夫卡终究比约瑟夫·海勒看得更远,世界正重新变得秩序井然,正在后冷战的全球化中高歌猛进,当初逃往瑞典的约塞连,如果真有其人的话,现在很可能正坐在某座摩天大楼的办公室里、在某一台电脑后实施更为复杂的“第22条军规”。而约瑟夫·海勒,这个美国历史上最饶舌的家伙之一已经长期沉默,事实上,他在《第22条军规》之后的文学生涯并不成功,话语暴力是一种不能持久的能力,几乎所有以此为长的小说家都会沮丧地发现,他们一次性地耗尽了他们的力必多。

  但《第22条军规》依然生气勃勃地喧闹,我们的生活、似乎将要永久运行的“第22条军规”滋养着它,它将持久地见证人类中的某些人推石上山的愚行和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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