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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没有时间的可爱  

2006-02-17 11:11:00|  分类: 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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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吃饭,聊起“超女”,座中有人是“玉米”,无限景仰地说:李宇春多么自信!顺便攻击了一下我支持的那个,说她“不自信”。

由此,我忽然想到,原来“自信”是2005年大众文化的关键词,自信是好的、自信是美的,自信即使可笑也是可爱的,相反的,诸如“谦虚”、“羞涩”、“不好意思”等等品质在这个年头都显得陈旧可疑。

再由此想起一个老段子:在大清朝,一老兄事业发达,官运亨通,有人向他请教发达之道,送了若干礼,请了几回客,该老兄终于说了六个字:“没啥不好意思”。

——以上是闲话,并非针对“玉米”,也不是针对以下要说的《元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59月第1版),就此打住,言归正传。

据说《元红》在网上点击率甚高,我所看的也是下载的文本,保持着被某某万人浏览的原貌。鉴于它背后有那么多热情或偶然的支持者,我的阅读不得不在“多数”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也就是说,我不得不经常想也许我错了,也许那么多人是有道理的。我记下了我替那么多人想出的道理,照抄如下:

一·这部小说《元红》在网上的成功证明了细节的力量,证明这个时代零散片断的、当下的目光对于细节的沉迷。

二·《元红》还证明老故事总是有效,总是能够支配我们对自我和对世界的想象,在这座“大观园”里,所有的女人都爱着男主人公,她们不爱这位哥哥或弟弟是不可能的,正如我们不爱自己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老故事也是新故事,这个关于上世纪70年代的故事是在讲述我们在21世纪如何爱自己,如何不断地求证我们自己的可爱。

三·《元红》是我们此时精神状态的一个范本,它很“秀”,很浪漫,它的主人公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仍然没有走到精神上的尽头,它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人写的,它属于这个时代,它见证了我们的艰辛和我们永不停歇的自我抚慰。

关于第一点“细节的力量”,还有一个更恰当的表述,那就是“此时”的力量。《元红》如果变成书想必要经过重大的编辑调整,它的结构松散,电子文本中遍布离题、延宕乃至迷失方向,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应该改一改啊应该改一改,念叨得多了自己都烦了,忽然又想:如果它当初就改得结构严整、十分“艺术”,那么它在网上还会受欢迎吗?

——我的意思是,《元红》这类以网络为预期读者的小说,它的力量可能恰恰出自它的艺术缺陷。似乎是,在网上和在纸上,有两种不同的逻辑,前者的中心是此时、是空间,而后者的中心是时间,小说的结构、方向说到底不过是我们依靠时间的权威整理生活,给生活一个有意义的形式——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和现代意义上的钟表差不多同时出现,这可能并非偶然。但是在网上,作者和读者并不在乎明天或下个月事情将会怎样发展,他们只关注正在喧闹生成的此时,这种态度对小说艺术的基本经验构成了严重挑战。

这种挑战的广度远远超出小说,它正在修改我们的文化,抽换一些至关重要的构件,比如,如何认识自我,当我们取消了时间向度的时候,“谦虚”确实是不必要的,“羞涩”确实也是不必要的,我们只需要坦然应对今天晚上这个场子这个空间,而“谦虚”和“羞涩”是因为意识到比我们长久、我们必须顺从和敬畏的事物和价值,是因为意识到,在时间的尽头,死亡等着我们,这使自我变得不那么坚硬变得可疑。

也就是说,在一个平面化的空间中,我们不必自我批判,不能承认自己有错,不能暴露虚弱、恐惧,不能亮出我们精神上的底线,我们必须光鲜,必须让自己相信:我是可爱的——因为你得让自己信,大众才可能开始信。

这就是我所说的《元红》的“老故事”,这实际上当然是新故事:在大观园里,贾宝玉最终是出家了,这个“场子”玩到了尽头,时间张开了它的巨口;而在《元红》中,我却看不到主人公在精神上走到尽头的征兆,他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女人,他长大了,他成功了,而那些女人纷纷不幸,但这说到底都不是他的错,是“命运”、是“时代”、是各种各样的外在因素造成了这些不幸,也就是说,这位可爱的先生从不自我怀疑,他唯一的罪过就是他太可爱了,他对由此造成的不幸后果当然感到遗憾,但他的遗憾如同征服者对他顺便造成的废墟表示遗憾,也就难怪这部书想出了如此彰显男性傲慢的名字——《元红》。

至此,我认为我理解了人们为什么喜欢或为什么可能喜欢《元红》,这部书是我们此时精神状态的一个范本,它属于这个时代,表达着这个时代中我们的美妙幻觉和自欺;作为关于“成功”人生的冷酷罗曼司,它可能比其他任何小说都更能反映2005年的中国人对世界和自我的想象,但愿这种想象不会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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