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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印在水上、灰上、石头上之一  

2006-03-14 10:49: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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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明梦录·战事奏报不足信》:

闻咸同之际,军务紧急,朝廷日盼军报。遇有胜仗,即用红旗报捷,飞摺八百里驿递。所谓八百里者,真八百里也。驿站遇军务时,每站必秣马以待,一闻铃声,即背鞍上马接递。其忙急至于如此。然奏报中所叙战情,委曲详尽,一若好整以暇者。按之事势,种种可疑。后查知其幕府言,此等奏稿,皆于未战之前,先行拟定;一得胜仗,即行发摺,驰陈其当日如何冲锋,如何陷阵,贼从何地来,我从何地追,杀贼若干,获战利品若干,皆由幕府以意为之。将来如有事实太悖谬处,只于奏报详细情形时,设法补救,亦不必显为更正也。然后来所撰,平定某地某匪方略,皆根据当日奏折原文,酌量删减,不能自赞一辞。今之战事如此,古之战事何莫不然。读史者不可不知。

——《春明梦录》的作者何刚德,晚清同光之际任职吏部,他是军机大臣宝均的门生,于“宝中堂”府上走动甚勤,腿勤、嘴快、好事,我估计也是个传播“政治谣言”的喇叭。笔记一体,本是“谣言汇编”,到清末民初,王纲解钮,世道凌夷,大家伙儿造谣更无顾忌。相比之下,何氏尚余一点“老吏”习气,就算造谣也不致全无根底。

张爱玲谈“流言”,引了一句英诗:“Written on water”(水上写的字),“是说它不持久,而又希望它像谣言传得一样快。”——有多快呢?如水流,如潮动,其实还是不太快的。在前工业时代,蒸汽机尚未发明,谣言传播的最快速度是一日一夜八百里,平均时速16·67公里

——据何刚德说,这正是我军战报从遥远前线抵达朝廷的速度。该速度在19世纪中后期不免为洋人所笑,但是在此之前的上千年,咱们一直领先世界。唐宋以后来华观光的外国人说起此事总是叹羡不已:在China,朝廷上放个屁,天高地远之外很快就能闻到味儿,反之亦然。

但我要谈的不是速度问题,读《春明梦录》读到《战事奏报不足信》,只见咱们圣明神武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皇上半夜里被“特快专递”喊起,披龙袍,秉孤灯,“忽闻官军收河北,漫卷摺子喜欲狂”!而我就比较纳闷,他们是否知道他们手里的摺子其实是一篇小说,是“军事题材文学创作”?

对啦,我要谈的是小说问题。据何刚德所说,每到战前,师爷们必先拟妥奏稿,由此推断,这种预制的“新闻”肯定不止一份。如果我早生两百年,有幸加入某大帅的秘书班子,我就会一口气写它六七份,因为战争的结局可能是大胜、中胜、小胜,或者大败、中败、略败,还可能是互有胜负,打个平手,如此算来,至少需要七种写法,我将在纸上虚拟不同的七场战争。也就是说,不管结局如何,战争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它就装在我的袖筒里。

想到此,我的尾巴又禁不住要翘啦,谁是战争的指挥者?不是大帅,更不是皇上,在下是也。

是的,我是小说家,对我来说,战争的结局如同人的命运,其实也翻不出很多花样,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走向那个命定的结局,这就需要妙笔生花,需要情节、气氛,需要煽情的小闲笔,诸如“关键时刻,某把总奋不顾身……”或者“寡不敌众,某将军望北而拜,挥刀自刎……”云云,所有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命运通俗易懂地展开,让惊喜、恐惧、绝望和哀愁不再是绝对的、不可理解的,尽管命运这匹马跑向了自己的终点,但通过我的书写,你们将相信,这匹马没有发疯,它已被驯服。

所以,皇上必须看小说,你必须讲故事。我认为皇上们对此是“圣聪烛照”,心知肚明的。电视剧《康熙王朝》中,“与天同在”的太皇太后老祖宗有句名言: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奏摺这东西。我听了之后,和广大观众一样在心里磕头如捣蒜:教训的是!但窃以为这话后头还得加一句:天下最可信也是奏摺。我相信老祖宗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否则你就不能理解皇上们为什么总是把大堆奏摺捆绑打包,移交史馆,历史学家们据此增删裁剪,编一个更大的、更加不容置疑的故事。

——这完全是一个创作、编辑和阅读过程,战场上那些脑袋滚在地上、肠子见了阳光的人们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当然,你会争辩说,那个结局总是确实发生的吧?在虚构的海洋中总会有一块坚硬的石头,它由“真实”的人类活动凝聚而成。

对此我表示怀疑。我认为这种说法极大地低估了人类的创造力也就是无中生有的能力。有一件事显然是可能的:我孤身一人,躲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断书写奏报,虚构一场正在激烈进行的战争,这些摺子通过八百里驿递传到皇上手中,当它们在龙书案上堆积如山时,它们就会被重新编纂,流传后世……

——这不可能!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你会惊叫,你觉得你的某些最珍贵的信念遭了非礼,但其实你手里也没什么证据是吧?“真实”的人类活动在发生的同时就已消逝,累累白骨也化作鲜花、青草和沙砾,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你看到的只是刻在石头上,写在绢帛、羊皮和纸上的模糊不清的字迹,你对“真实”的信念只是表达了你对书写者的祈求、信任和顺从,当然,除此之外,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写在水上的字”,这在汉语中有一个更准确的对应词:“浮辞”,漂浮在水上的言辞;汉语中还有一个词叫“浮生”,它的意思是,人类的活动,以及作为“真实”的最终证据的人的肉身,都是水之波纹。

 

1930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约瑟夫·洛克在黄河上游:

沿着河流走了一天,我看见有一个喇嘛,他仿佛是在水中嬉戏玩耍。他带着一个大约两英尺长的木板,木板用一根绳子系着。他让木板在水中漂流,漂流一会儿后,他再将木板拉回来。两个小时之后,当我返回来时,他还在那儿,还在玩木板。木板的背面,有五个铜模子,是用佛教的人物形象装饰了的。通过调查,我发现他在印刷佛教的人物形象。他通过这样做来获得一种价值。它就这样耐心地致力于做这件事,一做就是好几个小时。

——佛的形象印在水上,这是绝对的假也是绝对的真,是绝对的空幻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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