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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女巨人与绅士的公正  

2006-03-15 22:32:00|  分类: 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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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十三页《钢琴教师》。看到第五页的时候问自己:看不看啊?我回答: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于是看到了第十页,埃里卡对着那件连衣裙胡想八想,我断定中国的文学小女子们完全能写这样的段落而且写得更好,但这是耶利内克呀,诺贝尔奖,一百万美金,于是我就看到了第十三页:

时间在流逝,我们在时间的长河中一点点消逝。埃里卡,她的精细的护罩、她的妈妈,都被一起关在了一个带玻璃盖的乳酪盘里。只有当外面的人抓住玻璃盖顶上的圆形把手并且把它向上提起时,玻璃盖才会打开。埃里卡是琥珀中的一只小昆虫,它是永恒的,永不会变老。埃里卡没有历史并且创造不了历史。这只昆虫早已丧失了自己爬行的技能。埃里卡被放进了永恒的烘烤用的模子里去烘烤……

——被烘烤的不仅是埃里卡,还有我,我知道了耶利内克除了喜欢餐具、厨具、廉价珠宝(琥珀)外,还喜欢“永恒”、“历史”、“时间的长河”之类庞大的词,还喜欢把文章写得笨重华丽,像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巨人。

于是我就不看了,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再看她的书,在“时间的长河”里我闻到她浓重的香水味就赶紧掉转船头,她进入了瑞典文学院那帮越来越乖张的老家伙们诡秘地捏出来的“历史”,但那个“历史”和我没什么关系。

和我有关系的是《发条橙》。在二00五年一月四日前,我没看过这本书——我看过库布里克的同名电影——但是我就是喜欢安东尼·伯吉斯,我很久以前就把他列入我最喜欢的作家,尽管我连他的一行字都没读过。

——这当然很没道理,我甚至想不起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是在什么时候,我认为这种没道理的仰慕可能某种程度上源于我对英国文学的偏爱,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题为《我喜欢的岛屿》,那个“岛屿”就是英国。

然后,到了一月四日,各种评奖的旺季,在北三环中路北京出版社的楼上,一个网络文学大赛的评委会就要召开,但是我来早了,我在楼下门市部里转悠,一位快乐的中年女店员正用在旷野中喊话的音量毫不留情地自我批评:“您说我这一年不是白过了吗?我连《狼图腾》都没看过!”然后她就开始热情歌颂《狼图腾》的编者金丽红和黎波,听上去这两位已是神话人物,高大、无所不能。

我暗想是不是向金老师和黎老师转述这真挚的长篇颂词,他们应该知道群众是多么热爱他们。正这么想着,眼前一亮,我看见了《发条橙·莫扎特与狼帮》。

现在,我要向伯吉斯致歉。一月四日晚上,我先读了《钢琴教师》,仅仅因为耶利内克得了个什么奖,我就把心仪已久的老朋友放在一边,真是皮袍底下榨出了“势利”二字来。直到从耶女士的烤箱里逃出,我才翻开《发条橙》,我读到了第一句:

“下面玩什么花样呢?”

——然后,就是花样百出的惊险一夜。我一口气看完了《发条橙》,伯吉斯正是那个我在想象中倾慕的伯吉斯,他是个绅士,无论是做才子还是做流氓无赖,他依然是个绅士。这也正是我喜欢英国的原因,他们可以把任何事儿办得从容漂亮,不会把事儿办脏。也就是说,他们最终是有内在的尺度感,有老大帝国的气派,经过见过,对自己、对世界都不会大惊小怪地离谱夸张。

相比之下,美国人就显得没斤两,《发条橙》原著二十一章,出美国版时却被删去了最后一章,据伯吉斯事后说:

纽约出版商认为,我的第二十一章是见利忘义。它是地地道道的英国方式,知不知道?它温和乏味,活像主张性本善和自由意志的贝拉基主义,不愿意承认人可以成为怙恶不悛的典型。他的意思是说,美国人比英国人更坚强,更能够面对现实。

——一九八六年的伯吉斯阴阳怪气地写道:“他们很快就在越南面对现实了。”

库布里克的电影就是根据二十章的美国版改编的,伯吉斯无奈地指出,美国人认为“这种书会轰动世界的,果然如此。”但是,这个固执的老绅士还是认为,删去了第二十一章后的《发条橙》“不是对人生公正的描绘”。

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在年轻的美国人,也许还有年轻的中国文学青年们看来,艺术和人生的全部秘密就是把事儿办到底,不留一点余地,恋爱得是畸恋,死亡得是横死,幸福须是天堂,放纵须是地狱,黑是纯黑白是纯白,不能回头,不能犹豫,不能有脑子。而在伯吉斯这个典型的英国人看来,这一切纯属少不更事。

所以,他执拗地要求恢复第二十一章,恢复“对人生的公正描绘”。中文版《发条橙》是依据恢复后的版本译出的,想必会使看过电影的“橙迷”们感到沮丧,毕竟我们也是坚强的,像狼一样坚强,比美国人更能够面对现实。

——本来想继续谈“公正”,但我的篇幅已经快用完了,而且“公正”也确实不是一种能够引起“轰动”的思想品质和艺术品质,不仅在我们这里不轰动,在斯德哥尔摩也不轰动,我看了《钢琴教师》的故事简介,我断定瑞典文学院的老头儿们已经悄悄地换成了“美国人”,他们恐怕是过度坚强了。

最后,还得抓紧时间说一句:感谢《发条橙》的译者王之光,他懂英语——他当然懂,但难得的是,他还懂汉语,懂汉语的翻译家真的是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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