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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大声,再见长河落日  

2006-03-02 11:25:00|  分类: 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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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死疲劳》壮阔、浑浊、激流汹涌。它不完美,如同生活般不完美,我想我能挑出它的一百个缺点,但是我认为,它仍然是、而且可能恰恰因此是一条生气沛然的大河。

2·《生死疲劳》是关于白昼和夜晚的书。白昼中的一切属于人和历史,但在夜晚,世人皆睡而万物醒来,万物不再属于人,它们属于自己,土地在月光下恢复灵性——这是蒲松龄的看法,也是莫言的看法,那个名叫蓝脸的农民孤独地走进夜晚,在月光下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争:在集体化的时代做唯一的单干户,守护着他的土地,对抗历史和白昼。

3·《生死疲劳》从1950年写起,总体性地讲述中国乡村五十年的历史、五十年百感交集的复杂经验。人与土地的关系是乡村历史和生活的内在机枢,莫言的洞见在于,他看出了“我”的土地和“我们”的土地有着根本区别,这不仅是所有制问题,更是人的存在问题,农民大规模地离开土地是一个当代现象,但当土地不再是“我”的土地时,中国精神在人民生活中的内在断裂就已经开始。

土地曾经是古老中国的意义中心,是世界的起点和归宿,莫言知道这个中心已经瓦解,他怀抱颓败的土地,他决意对土地做出重述,让它重新庄严、雄辩、令人敬畏。

4·一个冤屈的厉鬼在大地上游荡——古老中国的民间想象中,大地的夜晚总是游荡着这样不屈、不散的魂魄——横死的地主西门闹轮回转世,为驴、为牛、为猪、为狗、为猴、为人,世界的不同景象次第呈现。

轮回是陈旧而顽强的东方想象,它来自佛教,也来自《易经》,来自灵魂不灭和万物有灵的古老信念,时间与世界如轮回转,循环往复,一切不会消失,一切皆会重来,就如大地生生不息。这只车轮在现代已被笔直的公路所取代,中国人现在对世界的基本想象来自西方,不是圆,而是直线:堕落-救赎或者愚昧-启蒙或者落后-进步。莫言意识到,那种公路式的图景无法综合、贴切、自洽地表达中国人的经验,面对历史和现实和人心,如果我们宣布我们掌握着路线图我们就是骗自己。

这也是贾平凹在《秦腔》中的困境,一种总体性的精神贫困,无法给出支撑一切的精神叙事。莫言应对这种困境的办法是,让轮子重新运转,轮回在《生死疲劳》中不仅是结构方式,而且成为永恒的生命意志的庞大隐喻。

轮回是因为执着,《生死疲劳》是执着的颂歌和悲歌,这里的一切人、一切生灵都是执着的、一根筋的,被汹涌的观念、欲望、激情所支配所驱策,躁动不息折腾不休,小说中的人物和动物前前后后大概上百,我无从确认谁是主要人物(动物)谁是典型人物(动物),莫言猛烈奔放地展现了浩大的人流,他的老虎吃天般的野心是,包容人间万象,提供人的受苦受难和大喜大悲的苍茫全景。

5·《生死疲劳》吞吐着巨大的疲劳:中国人庞杂喧哗百感交集的经验,因为疲劳,这部书在始终在寻求安宁——它有一种终极志向,把这一切安放在某个地方,让它们尊严、宁息。

于是,莫言看到了土地。他在蓝脸的墓碑上写道:“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这是一句铿锵的空话吗?也许是;是一句无可奈何的咒语吗?也许也是。但在《生死疲劳》中,它在艺术上和精神上都是雄辩的结论:在执着与苦难之中运行着浩瀚的慈悲——莫言在《后记》中用的词是“大悲悯”,这不准确,悲悯无论大小,都预设了拯救,上帝的拯救或人的自我拯救,《生死疲劳》的世界并非抵达拯救,它无法告诉人们什么是正确的道路,但是,它告诉人们土地在那里,那是起点和终点,土地就是“慈悲”,它是这人间世,它承受和包容一切,一切爱欲和一切苦,悲欣交集。

就这样,在一种古老陈旧的想象中,我们的经验、记忆和命运找到了形式也找到了精神,破败的土地在莫言的讲述中——可能也仅仅在莫言的讲述中——恢复生机,重新成为安放一切的中心。

6·《生死疲劳》是向着中国古典小说和民间叙事之伟大传统的致敬之书,是小说艺术精神的一次“认祖归宗”。

它的叙事结构异常复杂,三个叙事者构成对话和复调,但是,其中大头儿的声音更近于莫言的本能,它有强大的生命,它不管不顾,冲垮了作者的设计,它的丰沛、鲜明、宽阔、复杂和它的自信,使其他两种声音都显得孱弱勉强。真正的对话是在大头儿声音的内部展开的,驴、牛、猪、狗,每一次转换都是新的一重调子、新的一种眼光、新的一次阐释和发现,都是世界图景的扩展和重绘。

中国的小说家常常把复调理解为叙述中的自我抬杠自我消解,他们常常把自己弄成了《生死疲劳》中作为叙事者之一的那个招猫逗狗的“莫言”,常常忘了复调的真正志向:从总体上想象和理解世界。而写作《生死疲劳》的莫言坚持这个志向,他采用了章回体的形式,由此再度确认他的根源:一种说书人般的总体性的“大声”。

说书预设了听众的在场,它不是书写,而是声音,是包涵和模仿所有声音的“大声”,古代的小说是“说”出来的,而且是“大说”,现代小说一般是“写”出来的,顶多是“小说”,这是非常重要和复杂的区别。《生死疲劳》是一次罕见的大说特说,它是声音不是书写,这声音本身就是一种世界观——在中国古典小说中,一切如轮回转,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不是与他的世界对抗或从他的世界出走,从根本上看,人是在承受、分担和体现世界的命运,人物带着他的整个世界行动和生死。《红楼梦》、《金瓶梅》、《水浒》、《三国》皆是如此,说书人的无情与慈悲,他的宏大与庄严,他对时间和命运的领会一概由此发端。这是古典小说久被遗忘的根本精神,而《生死疲劳》让我们重新记起那长河落日的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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