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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深渊中的火  

2006-08-02 10:27: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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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旧文,想起它是因为一个朋友前几天很不负责地鼓动我去做个高更

                                                               

 

       据说,在南太平洋的某个热带岛屿上,我将能实现我的梦想。不用做饭,饿了就从树上摘个果子吃饱,热带的水果丰硕如肉。然后呢?然后我找一块树阴冥想,当然想着想着就会睡着,再醒来时正是海上生明月,我再吃一个水果,去和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少女棕色的皮肤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然后,我就又睡了,不会失眠。顺便说一句,也不必为穿什么衣服体面发愁,只须在腰间围一块布或一串树叶。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梦想之境很像洋人的伊甸园,但又不全像,比如还要冥想,从这种像又不像的状态中生长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词,叫做“文明的野蛮人”。

        所以我的梦想其实也不是我的,任何梦想都不属于个人,灿烂星空下,如果你能够像微风一样穿过每一个透明的梦境,你就会看到,死去的人们和活着的人们同时做着同一个梦。比如“文明的野蛮人”,这个梦我不得不和很多人分享,其中一人就是高更。

        1891年,高更抵达太平洋上的大溪地,1903年死在那里。在那座岛上,他画了很多画,他还写了一本书:《生命的热情何在》。

        2001年,我读这本书。我知道我应该怎样读它,我是一个知识分子,文明的、有文化的人,我当然知道高更,他是一位重要的法国画家,梵高是他的朋友,当然他的名气没有梵高那么大,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没有梵高那么疯,他没有割耳朵、没有自杀,不过他去了“蛮荒”的大溪地,“蛮荒,是生命的乐园”,这本书的封面上就是这么宣布的,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只能满怀诗情地歌唱这个地方和发现这个地方的这个人。

       但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何以“蛮荒”就是“生命的乐园”?这很像《动物世界》播音员的口吻,但在大溪地,我们面对的是人,据我推断,他们大概既不认为自己身在蛮荒,也没觉出人在乐园,他们过自己的日子,直到那个陌生的欧洲人来到他们中间。

        所以,“蛮荒”与“乐园”,这只存在于作为外来者的高更的眼中,与大溪地人其实无关。至于高更何以有这么一种独到的眼光,认为蛮荒必是乐园或乐园必须蛮荒,这是因为他来自欧洲,来自一个“文明”的地方,那里的人对他们的文明有一种深刻的厌倦和失望。于是,相对于文明的衰朽腐败,他们向往遥远的蛮荒,在蛮荒中人将获得解放。

        至少自卢梭以来,西方就梦想着“文明的野蛮人”,首先他们是野蛮人,但这种野蛮中包含着纯洁的人性理想。显然,这个梦想的萌生和延续伴随着资本主义在全世界的扩张、伴随着西方对所有“蛮荒”之地的殖民征服,也就是说,当法国军人端着枪占领大溪地之后,法国的画家跟着来到,宣布这个地方又野蛮又纯洁,是生命热情之所在。

        ——我这么说未免煞风景,好像高更是某种庞大阴谋的参与者,但这正是我的意思。生活和历史本身就是庞大的阴谋,人参与其中而并无所知。就高更来说,他的大溪地之旅以至他充满热情的生命都被这种阴谋引向了深渊。

        但在这本书中你似乎看不到深渊,这是一本明亮、宁静的书,高更行走在大溪地的山水、人群之间,他很像后世的雅皮旅行者,对所有被文明污染的景致极为敏感,一心探求像处女一样纯洁的“蛮荒”,他也确实和一个土著少女同居,而且在这本书之后,他还继续追逐了一连串的少女。

        在这一派明亮和宁静之间,我感到危险的气息已经在暗自浮动。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想我看得更清楚,高更以为他已不在“文明”的法国,他在大溪地,但实际上,他根本不在大溪地,正是他明亮、宁静的叙述令人生疑,这种叙述必定出自完全不能进入一种生活内部的外来者,透过高更的眼睛,我们能看到大溪地人对他的好奇和客气。

        那么,他既不在法国和欧洲也不在大溪地,他在哪里?他在自己的梦境里。他带着“蛮荒的乐园”这个梦走来走去,我一直祈祷他别挣开眼睛,但从传记中看,他还是睁了眼,他看见脚下是空荡荡的深渊,没有家园,更没有乐园,他掉下去……死了。

        这就是那个宏大阴谋的实质所在,它一方面在这个世界上反对和取缔所有的乐园,另一方面,它又精心包装出一个梦境,告诉我们乐园在远方,在蛮荒。这个阴谋也从高更身上汲取了灵感,在他之后,对热带岛屿的旖旎遐想甚至成了挑逗消费欲望的广告策略,至今试而不爽。

        于是,到了我们这个时代,一个“文明人”的必要条件就是有荒野之思,他最好是开着沙漠王、穿着耐克鞋去西藏之类的地方,然后回来,在灯红酒绿的酒吧和他的朋友谈论神秘、灵魂、自然什么的,并且把一只羊头或者牛头挂在客厅的墙上。——这种被高更所弃绝的“文明”是多么伟大,它足以消化掉高更,使高更成为它的“文化英雄”,足以把任何对它自身的厌倦和怀疑转化成使它变得丰富、微妙的可爱情调。

        但高更和我、和所有做着同一个梦的人有一个致命区别,就是他为他的梦想支付了绝对的代价,他把全部生命都搭进去,哪怕脚下就是深渊。这可以说是“义无返顾”,但当他临死前画出文明欧洲的晶莹冰雪时,无边悲怆如潮涌来。

        当我一边做着南太平洋的美梦一边读着高更的书时,我当然会一直在想,生命的热情何在?这个问题贯穿着高更的大溪地之旅,我觉得他只是茫然地向它走去,他感觉到在遥远的地方闪动着火光,他一直走了十多年,直到最后他才发现,原来它并不在地理或文化的远方,它就在这儿,在心里,我们的心里有一个狂乱、崩溃的深渊,它是虚无的,但其中燃烧着生命的热情——准确地说是激情,一种因为极高的温度变得白炽、虚无的火焰——在“文明”之外执着、英勇地探索生命另一种可能性的人迟早会走到它的边缘,然后掉进去。

        ——这令人惊叹,令人惊恐。

       那么,还是安全地做梦,春节长假,也许可以去寻一个宁静、淳朴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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