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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上香的时候不说话  

2006-09-26 10:12:00|  分类: 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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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小说选刊》写的短文,后来改了一遍,但刊物已发排,来不及了,只好贴这儿。

 

 

 

关于《锈锄头》(《人民文学》第8期),我能猜得到它将被如何阐释——它也许会被放进城与乡、富与穷的二元图景中,为绝对正确的愤怒修辞提供又一个例证。

但我关心的是小说中的小事:那把“锈锄头”,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是农具,曾被农夫灵巧地使用,比如除去豆苗中的杂草;后来它成为一个收藏品,从它的语境中被剥离出来,镶嵌在城市中一个富人的外室,它失去了“物性”,变成了一个符号,指涉着这个人的过去和来历,指涉着他与土地、农村、农民的深切联系;再后来,它恢复了功用,重新成为实实在在的“物”,但这一回,它是凶器或武器(这要看你怎么理解当时的情境),杀死了一个入室盗窃者——恰好这个人是个农民。

从这个角度看,这篇小说就是一把锄头的历史,它的三重性质和意义相互对比,逐渐展现。一把锄头,作农具或是作武器都是合于物性的、自然的,它之所以成为有历史的、不平凡的、被用作标题的锄头,关键在于它曾是一个符号。

对此,乔叶做了有说服力的论证。在小说的尺度内,我们没有理由怀疑那位名叫李忠民的先生在锄头上寄托的深情,那是真诚的。这把锄头收藏在“外室”,它几乎是个信物,最初正是李忠民对自己知青经历的讲述引起了小女子对他的“心疼”。为什么不挂在家里呢?因为家里的太太也曾是知青,她是否有兴趣听他那套就是个问题,即使听了可能更心疼自己而顾不上心疼丈夫。

所以,李忠民热衷于对外人包括外室“讲”,一讲起来就兴奋、就滔滔不绝,通过讲述他完成自我想象和自我塑造:一个受过苦的人,一个精神上有根基的人,对乡村和土地和农民满怀深情抱有信念。

——同样,我们无法怀疑他的真诚,他真的以为自己是那样的人,他为此感动着,他守着那把锄头,过着他的“精神生活”。

这很好,总比想象自己是条狼好。但小偷来了,如果盗窃者是个城里人——实际上完全可能——事情就完全两样了,锄头即使用来作为凶器或武器,也不妨碍它继续成为符号,但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这篇小说了;我们看到的是,面对不速之客,李忠民将这把锄头的符号意义渲染得淋漓尽致,在他的倾诉中,锄头不是锄头,几乎就是他的那颗心了——但这时我们却不能相信他的真诚,事情的乖戾之处在于,当这把锄头最像一个充实的符号时,它却同时构成了骗局和诡计。

——《锈锄头》最后的对话部分写得仓促草率,那本该是莎士比亚式的壮观、澎湃,不仅是一个农民和一个昔日的知青对话,也是城里人和在城里的乡下人对话,富人和穷人对话,弱者和强者对话,法律意义上的受害者和侵犯者对话,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对话,种地的人和卖面包的人对话……等等等等,这个场面中汇集千头万绪,绷紧、断裂,人在自己的重重身份间挣扎,两个人的身份急剧转换,语境向着四面八方扩展,他们在这场对话中尽情呈现自己、呈现世界。

但现在,它基本上仅仅是一个诱骗的圈套,尽管如此,那个农民还是上当了,他都快把李忠民当成乡亲了,他真的以为自己不是自己,自己就是符号所深情指涉的农民了,他不知道符号所指是多么抽象、多么难以具体,这不是他熟悉的游戏,结果他输了。此时,李忠民号啕大哭,我不怀疑他的眼泪含有深邃的痛苦,因为符号破碎了,山就是山,水就是水,锄头就是锄头,李忠民无法再拿它说事儿,也无法再让自己相信自己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人。

——乔叶锐利地分析和撕开了李忠民的幻觉,这个有信念的人,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信念,那不是拿来侃的,不是人们在嘴上、网上、纸上慷慨激昂的言辞,信念是实际支配着人们行动的东西。在最关键的时刻,在行动和选择时,言辞剥落,他还原成了真实的他:怀着恐惧、冷酷地自我保护,并无体认他人之心的能力。

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很容易被忽略,那位窃贼,每干完一次,都要给菩萨上香,“上香的时候他从不说话。其实他是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认为,那把锄头就是李忠民们的菩萨,他们——或者我们——的问题是太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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