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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煤有了,根安在?——关于我的山西  

2006-09-05 21:59: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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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的时间里,我只认识一个山西人,就是我爹。后来认识了半个,就是我自己。

——我生在天津、长在河北,十六岁以后生活在北京,如果你说我是天津人、河北人或北京人,我认为都不算离谱,毕竟食毛践土,在人家地盘上混过或混着,而山西?那地方三十岁之前我没去过,而且至今我也不曾回过我那黄河边风陵渡的芮城老家。

大学毕业前,我的各种表格证件所填的籍贯都是河北完县、我母亲的家乡——现在改名顺平了,据说因为“完”字不吉利,不利于招商引资,我认为他们不如一竿子插到底,索性改成富贵县或招财进宝县——作河北人当然不是我的选择,是父母的决定,他们从来没有向我说明为什么我得是河北人而不能是山西人,只是后来我逐渐领悟到,这里有一个坚硬而羞耻的理由:外祖父是贫农,而祖父是地主。

我的祖父,据说他是那家乡一带的名医,又曾在运城中学和芮城师范执教二十六年,应是桃李遍地,望重乡梓,虽是地主,但似乎并未遭受太大的冲击——旁证之一是,母亲每次揭露山西人的守财本性时都会翻出老底儿,说六十年代初她与父亲新婚回乡,“他们家一窑的布、一窑的瓷碗,也不知存了多少年,那布都朽了!”而且我也鉴赏过老爷子给新媳妇的银镯子,沉甸甸,文饰考究,显见得当年分浮财搞得很不彻底。

但不管怎样,对我来说,作一个“山西人”就等于作地主的后代,这像一块不体面的胎记,我聪明的老爸老妈不得不设法遮掩。

即使没有这一层,我也知道作一个山西人并非光彩之事,山西人爱吃醋,山西人抠。“山西老西儿爱吃醋,打仗带着醋葫芦,打败了,缴枪不缴醋葫芦!”——当然不能缴醋葫芦,但是外地人不理解呀,我们大院里的孩子唱起这段儿来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有莫名的兴奋,我也跟着唱,我又不是山西人。还有那些笑话,说的是山西人如何吝啬,给我的感觉是遥远的大山西边住着又奇怪又倒霉的人群,他们拼命省自己的钱,却因此让全国人民看不起。

显然,“山西人”这个身份对我而言是政治和文化的双重羞耻。但是,我这辈子做的比较有趣的事情之一就是,大学临毕业,填表时我也没问问爹妈,径自把籍贯由河北完县改成了山西芮城。那时已是八十年代中期,成分出身不再重要,不过我认为,这个选择主要是中国人文化本性的发作:对父系血缘的认同,既然我姓李,那怎么能是河北人呢?这很不正常,现在就实现正常化。当然,还有少年意气:我不爱吃醋,我爱大米,我视钱财如粪土,我是山西人又怎么样呢?

把话说得复杂一点,就是:我承认我是山西人,那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是山西人——在一九八四年,我相信在我身上找不到山西人的一丝痕迹。

但是,话说早了。现在,二十二年后,我每天晚上喝一小杯醋——必须是“宁化府”的,我每天中午在单位楼下的食堂吃一碗刀削面——百吃不厌;而且,我太太继承了她婆婆的作风,无视丈夫大手大脚的事实,动不动就要嘲笑我的抠——照例以“你们山西人”开讲;对此,我像我老爹一样,笑眯眯地默认。

这一切都远远偏离了我当初的规划,它是如何发生的?我不知道。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李老太爷的安排,他的血默默地引导、塑造他的未曾谋面的孙子——从肠胃开始。

照此下去,我想我也许会变成典型的山西人。但典型的山西人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认为我爹经过艰苦的改造与自我改造已经很不典型,典型的山西人应该是我爷爷,但他老人家于六四年六月去世,而我在六四年一月出生,我来不及认识他,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对如今这个世界说些什么。

00六,作为家族中舞文弄墨之士,我受命为祖父撰写碑铭。远在家乡的大伯认为,必须隆重纪念祖父的一百二十年冥诞。通常的方式是在墓前重新立碑,但按照乡俗,立碑时要开流水席,方圆若干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要来暴撮,于是,我的奇思妙想的大伯决定:写一篇文章刻在石头上,然后把石头镶在自家的院墙上!

——这不算立碑,也就省了流水席。我想了想,觉得有点怪,但是,我认为还是遵从长辈的意愿为好。就这样,我根据大伯的回忆认识了我的祖父:他老人家于光绪二十八年入廪为生员,正常情况下,他会考秀才、举人、进士,但那是一九零二年,世界开始大变,清政府在运城开设了新式职业学堂,祖父以第一名考中,成了芮城第一代现代知识分子,由此逐渐积累家业;四十多岁时他辞去教席,回乡自学医术,据说是“三年而通西医内外科,又一年而通中医内科”,从此在乡间行医……

我翻着唐宋八大家的集子,仿古人笔法叙述他的生平,我忽然感到渺茫苍凉——他的血在我的体内,他的心离我无限遥远。祖父生于光绪十二年,一八八六年,他跨越了古中国和新中国,他的生涯中却自有一种安稳和坦然,我不知道他在一九六四年六月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但我愿意相信,他并无遗憾:他教书了,他行医了,他置下了一份家业,包括一窑布和一窑碗,那是耕与读,是育人与医人,是知与行,是仁与智,是岁月悠长和日子安稳,是在古老伦理指引下的完善人生。

在我的想象中,他是典型的山西人。山西人在中国人中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们最像中国人。至少在中国的北方,我断定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山西那样执着守护着古老传统的根系,山西人怀着这个根走向四面八方,因此遭人嫉视和讥笑,也因此倔强、自尊、安稳。

——但那是过去,那时神奇的煤还在地下沉睡。而现在的问题是:煤有了,根安在?挖煤的时候是不是把根也顺便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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