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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略论“没有办法的办法”  

2007-05-21 12:01:00|  分类: 观点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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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何玉茹的两个短篇

 

                             李敬泽

 

 

    我把何玉茹比作小事的神灵,或微物之神。

    在这里的两个短篇,《吃饭去》正是微物之神所写。中国生活中一对平常的夫妻,他们相依为命,但那种隐约的相互厌恶、隐约的不满,在某日凭着琐屑小事发作起来。

    但发作了又怎样呢?他们终究是相依为命的,对方就是自己的生活,那种无端恶意,其实也是跟镜中的自己生气。他们是平常人,他们已经无力改变什么,而且他们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才能使自己满意,他们终究要与生活、与对方和解。

    在一个微小的尺度里,何玉茹从容宽余地处理了一组相互冲突的动机和主题,她从未越出人物身体和意识,她相信,在这小世界里,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汽车在飞翔》中,微物之神失控。

    小说始于中国生活的一个典型局面:妻子在唠唠叨叨地表扬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董事长或什么长,总之他比你成功、有钱,也比你更有力——即使这不是直接关乎身体的表述,它也必然会转喻身体。

    在这篇小说里,老婆爱老公,但老婆喜欢汽车,汽车是老板的,老公是老板的司机——在这一串关系里,汽车是一个中心意象,它是物,在延伸意义上,它是身体,但它不是老公的身体,老婆对汽车的向往隐蔽地威胁着这个男人。

    这也罢了。接下来,小说转向另一物:房子。老婆不经老公同意,就向老板借用了房子,男人终于发作了,他受到了侵犯和损害——房子标记着身体的权力边界,那等于猫或狗用体液划定的领地。

    到此为止,何玉茹没有离开我们的日常经验,此类话、此类事构筑着我们生活的基础,何玉茹所做的,是机敏地重构这种基本经验,使习焉不察的事物露出筋脉,令人刺痛。

    但接着,问题来了。生活正在破裂,人物必须行动。在《吃饭去》中,生活是他和她的生活,他们有可能达成和解,而在这篇《汽车》里,生活不仅是他和她的,还有另一个“他”:老板,或者说,这个“他”就是“它”——汽车和房子,“它”的压迫使得他几乎没有现实的、可信的行动余地,男人在这篇小说里的问题是没有“空间”,而小说家要把小说完成却必须给他一个行动、一个方向。

    何玉茹变出了两样道具:飞标和世界地图,那位老公童年时,就用向地图投掷飞镖的方式周游世界,她写道:

    “是的,飞遍世界,当年这种对抗的方式,这没有办法的办法,久而久之,竟真的成为了他一种虚幻的目标,且随了障碍的加重,这目标的诱惑也越发地强大了。”

    ——请读原文,你会注意到,在这个段落中,叙述不再是追随着人物的声音和感觉,它变成了对人物的说明和阐释,何玉茹遇到了困难,她知道这飞标和地图是她塞给人物的,她必须强行阐释才能自圆其说,或者说,除了一种如诗的解决方案之外,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个人该怎么想和该怎么办。

    于是,诗写下去,飞镖变成了汽车,人物在幻觉中驾驭了物,获得了无边的空间:出车祸了,他死了。

    这是何其轻易和何其不具说服力的解决。鉴于这篇《汽车》表现了如此普遍的经验,我不得不说,在小说之外,满大街的人都还活着,我们都知道,从飞镖到汽车那完全是作家的话语运作,她在写,但那不是真的,那也不是对她所提出的问题的真正探索。

    这是何玉茹面临的困难,也是中国小说家在面对这个时代人们的基本经验时的共同困境。我们无法给出有效的、有说服力和解释力的精神叙事,我们难以在人的活生生的经验、意识和行动中寻求和想象人的方向、小说的结局,我们也许知道问题何在,但我们不知如何收场——很多很多的小说里,你都会发现作家其实不知道应该怎么结束,于是,小说的后半部分通常就会变成为了结束的焦虑、挣扎以及对焦虑和挣扎的掩饰,最后不了了之,废然而止。

    这一切现在发生在微物之神身上,在《吃饭去》中,当她把世界的尺度收缩在二人之间时,她游刃有余,但坐上那辆汽车,世界如此庞大复杂,人面对着无法行动无从战斗也无处和解的局面,何玉茹和我们大家一样不知所措,她不得不引入“远方”之类的意境,但这其实是“没办法的办法”,正如对小说家来说,把人物弄死也常常是“没办法的办法”。

    ——写下这些话,因为我和何玉茹一样困惑。我和她一样,也许略微知道问题何在,但确实还需要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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