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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对俄国人讲中国文化  

2007-08-24 04:06: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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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去俄罗斯,受命写一篇谈中国文化的文章,翻成俄文,给俄国人看。真不知从何说起。谈中国文化,很容易谈到孔孟、国学、京剧之类上去,但我宁可先谈五四,我们都是五四的后裔,或者说,我个人首先归依五四的传统,然后才谈得上鉴赏古董。由此想到,如今的国学热,在某些根本点上是背弃了五四,国学未能救中国,五四救了中国,对此,现在的中国人似乎忘了。当然,这话跟外国人也讲不清,外国人也都是“国学”爱好者。

                                           夜,于石家庄

 

    今天,一个外国人初次来到中国,他的感受或许混杂着震惊与失望:他以为他将会看到古老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东方”,但是,在北京、上海、广州,在中国的众多城市,他看到的却是豪华的机场、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成群的摩天高楼、无数的汽车和无数的广告,一切都是新的、亮的、快的,而且正在更新更亮更快,这个国家似乎与梦想中的“东方”无关,它在义无返顾地追逐新的梦想:现代化的、全球化的、富足繁荣强大的,这个国家的人民愿意为此不断地改变自己。

    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中国人现在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作为世界上最具延续性的古老文明的后裔,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传统?

    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在一八四零年以后的历史中逐渐形成的。那一年,在因禁止鸦片贸易与英国发生的一场战争中,中国遭到失败和羞辱,中国人被强行拖进西方主导的现代世界,我们痛苦地发现,千百年来我们为之骄傲的伟大文明在西方的坚船利炮之下竟无还手之力。自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中国的精英和民众一直在执着地探求自我拯救的道路,他们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国家、民族和文明正面临危亡,他们决心在现代世界的挑战中生存下去并恢复昔日的荣耀。

    这个过程包含着文化上艰难痛苦的自我批判,一九一九年,以发生在五月四日的大规模学生运动为标志,一代年轻的知识分子决心抛弃以孔子为代表的古老传统,从西方寻求真理,建立“民主”与“科学”的现代化的新中国。

    因此,理解现代中国,固然需要理解孔子和老子这些伟大的古代哲人,但更需要理解五四运动的先驱们:陈独秀、胡适、蔡元培、李大钊、鲁迅,这些人确定了现代中国的文化方向,其中陈独秀和李大钊后来创立了中国共产党,而中国后来的领袖们——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也正属于在五四精神激励下成长的一代人。

五四意味着这个古老国家一次伟大的文化决断,那是痛苦的自我断裂,也是在断裂中寻求新生,中国的文化、那些指引着中国人的内在精神价值在二十世纪经历了剧烈的再造和转型,这个过程至今尚未停歇,中国依然被五四的志向所激励。

    但是,进入二十一世纪,经济上的成功正在唤起中国人的文化自豪感,一八四零年的伤口正在愈合,新世纪的中国人正以一种更具肯定性的态度看待民族的传统和历史:研究中国典籍的“国学”正在复兴,孔子、老子这些古代哲人重新被尊敬,正面表现民族历史的电视剧大受欢迎,在文化和艺术中,传统不再被视为抑制创造力的重负,相反,古典的和民间的文化和艺术成为了新的创造力的源泉。

    这一切都表明,这个国家正获得新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中国决定加入到全球化进程中去,但我们也意识到,在一个全球化的世界上必须设法确立和保持民族的文化特性;而伴随着因经济高速发展,中国社会正在急剧变化,中国人显然认为,对古老传统的重新阐扬显然有助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的人们保持平衡。

    与此同时,年轻一代中国人正在推动着消费、流行文化的急剧扩张。现在三十岁左右的中国人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感受着历史的痛楚和压力,他们在市场、网络、大众媒体的时代成长,新事物层出不穷,年轻人成为时代的先锋,他们正获得巨大的文化权力,他们在很大程度上确定了大众文化的议程,种种青少年亚文化迅速进入社会的文化主流。

    综上所述,论述此时的中国文化实际上是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这个国家正在宏大的规模上探索和界定自己是什么和不是什么。混杂、庞杂、生机勃勃,一切都在迅速变化,每个人的思想和观念也在不断变化,网络、大众媒体、越来越多的与世界的交流,正在使中国人获得更为广阔的公共空间,在其中,多种多样的文化选择并存、对话和竞争,知识和政治精英们的文化规划必须经受广大民众的参与和修正。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国家似乎在现代史上第一次获得了一种文化的主动权:过去的很多时候,中国是在来自西方的竞争压力下做出文化反应,但现在,中国人认为,他们有可能从容地思考和决定自己应该是什么,或者说,他们正在自一八四0年之后的发展出的多种多样的文化选择中逐渐形成关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新的文化认同——一个正在重获荣耀和力量的中国,一个在世界上坦然自信的中国……

    中国正在迎来二00八年的奥运会,那将是盛大的庆典,这对这个国家的意义远不止是一次运动会,这也是文化上的自我认定和自我展示。现在,这个国家的人们对奥运会开幕式上的表演可能比对具体运动项目的胜利更为关注,我们认为,那将是一次向世界展示中国的机会。所以,世界各地的人们有理由期待:那一天,中国告诉你,何为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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