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李敬泽博客

 
 
 

日志

 
 

天翻地覆时——纪念海原大地震  

2008-06-02 18:36: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2000年6月6日,傍晚18时59分,在兰州,我正在读《黄金草原》,一千年前一位名叫马苏第的阿拉伯人正庄严地讲述大地和天空的事情。后来我重新翻开这本书,在折下一角的第97页看到这样一段话:
    “有些印度人认为世界的更新每7万哈宰尔宛年发生1次;当这一时代消逝之后,各代人将重新诞生,水将重新流动,牲畜重新开始行走,绿色装饰地面,一种微风穿过大气层。……”
  在那个黄昏,我事后认为我应该思考一下人生的意义什么的,但是没有,我站在窗前,看这座安静的城市,真安静啊,城市在屏息等待,远处烟囱的一炷长烟笔直。
  等待大地再次震动。

 

  在宁夏的西海固,人们对我说:“看,前面那座山,是从后边走过来的。”——山在“走”。
  又说:“那个湖,那是从地下跳上来的。”——湖在“跳”。
  走在田间,干裂的土地上荞麦和糜子苟且地活着,这时人们说:“你看,这片地。”
  ——这片地一望无际如海浪起伏,似乎在某一瞬间,涌动的浪猝然凝固。这是黄土的海,80年前的一个晚上,海曾沸腾,七分钟或九分钟。
  我时常想象那天晚上的情景,我梦想我站在海原县的城楼上,借一弯残月俯瞰大地。但那种时候如果不是正好身在高处谁会往高处上站呢?2000年的6月6日,我就正好身在高处,那是一幢21层楼的第17层,我躺在床上看书,忽然发现腿在不由自主地摆动。是啊是啊,今天走了很多路,但也不至于这样吧。正想着,见对面敞着门的衣橱里几个衣架也在晃悠,脑子里一黑:
  地震了!
  接下来的事情正所谓说时迟那时快,我在正翻开的那页折下一角(准备接着读?),起身穿鞋(穿鞋跑得快?),然后站在那儿,感到是站在甲板上,我开始思考怎么办?A方案是往下跑。坐电梯?当然不行;顺着楼梯跑?想想吧,17层呢。所以决定不跑。那么就有B方案:躲进卫生间。但这里有个审美问题,如果这楼塌下去,我不想在卫生间里被人发现。
  于是,就只好站在窗前,往外看。
  
  现在,窗外是北京。我在想,80年多前的那个晚上,当末日般的灾难降临时,西海固的人们在干什么。大多数人在睡觉,北方的农村,人睡得很早,况且又是冬天,天黑得早;城里人可能醒着的较多,据我所知,固原县药膏局局长梁植甫、甘肃省委员李某、青海省买马委员刘华庭、县帐房师爷隋某就正在打麻将。药膏局是个官办机构,制售戒毒药品,其实还是卖大烟,而那位买马委员显然是千里迢迢到固原采买军马,今天晚上也不知这桌麻将谁赢谁输?
  时针指向7点,所有的座钟和挂钟当当鸣响,发出蓄谋已久的信号,于是,开始——
  突见大风黑雾,并见红光。大震时约历六分,……震动之方向,似自西北方来,往东南方去,有声如雷……
  状如车惊马奔,轰声振耳,屋倒墙塌,土雾弥天,屋物如人乱抛,桌动地旋,人晕难立……
  我将毁灭你们的城。让房屋塌了。让河水倒流。让山走。黑水从裂缝中涌出。大风扫荡大地。大雪将覆盖废墟。
  ——这天是公元1920年11月16日,岁次庚申,十二月初七日。
  
  在《1920年海原地震破坏和有感范围图》上,一个圆圈划出了破坏范围,圈内包括西宁、兰州、银川、西安、太原,圆圈的中部左侧是极震区,状如一滴由西北流向东南的泪水,那是海原、固原、西吉直到通渭的狭长地带。
  这里是横亘北中国的黄土高原,地震几乎就发生在高原的中心点上。大地把震动一波一波地传向远方,止于一条沿中国东南海岸划下的弧线:北京、天津——上海——香港。
  12月16日晚8点10分,在北京,一些人有轻微的晕眩感,持续约三分钟。
  在上海,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吊扇长时间晃动,英国领事馆的时钟、信号钟和当时中国惟一的地震观测机构徐家汇观测台的报时钟都停止了摆动,后者停摆的时间为8点13分37秒。
  在香港,一位名叫福契特的神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清楚地感到床在晃、纱帐在动。”
  海原地震发生的时间是在7点,而东南沿海一带记录到的震感时间在8点以后。震波在大地上涌动,这需要时间,比如一个小时……
  但那天晚上,在西海固,没有人手掐秒表等待那个天地翻覆的时刻。人在奔跑、哭泣、号叫,在流血,人失去重量,人在死去;没有人看表,也许是在一切都已发生,惊魂甫定的时候,有几个人才想起掏出怀表,而在那个时代几乎是身份象征的珍贵的怀表可能已经停了,也可能正无比亲切地嗒嗒走动,但却走得快或走得慢。
  我查阅了震中各县的记述,发现对地震发生时间的记录极为混乱:最早的在六点三十五分,最晚的竟在九点,大多是在七点到八点之间,其中又以七点居多。
  那么好吧,我写道:地震发生在七点。但我认为那一刻其实没有时间,时间被从人的手中夺去。

 

  那天黄昏,叶舟打来电话,他气急败坏地问:
  “敬泽,你在吗?”
  我说:“我在啊。”“
  “那你还不赶快下来!”
  于是我就下去。现在安全了,可以坐电梯,当然,安全了其实就不必下去了。
  开电梯的小姐竟不知道发生了地震,满电梯的人都在向她论证刚才的情况有多么危急:一个胖丫头宣称她感到头晕,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险些被卫生间的瓷砖地面滑倒,他身旁的姑娘幽幽地说:“我正打字呢,一看,屏幕怎么是歪的……”
  屏幕是歪的?我看着她,想着那些美丽的字像水一样滑向屏幕一角。
  到了,脚踏着大地,多么好。然后我就看见叶舟匆匆走过来,劈头就说:“在景泰,5·9级。”
  景泰?后来我查看了地图,景泰是兰州正北方向的一个县,在腾格里沙漠边缘。在那天傍晚,这个陌生的地名显得非常遥远,况且只有5·9级,我想是这幢21层的高楼放大了震感。站在街边,看行驶的车、走过的人,像海底的鱼一样慵懒、安静,温暖的夜色降临。
  于是,我和叶舟先各吃十串羊肉串,然后去吃手抓羊肉,然后换个地方吃火锅,其间各喝一瓶青稞酒,然后又到酒吧喝下三扎啤酒,然后就醉了……
  
  第二天,太阳从大风和黄雾中升起, 幸存者们看着陌生、残破的大地。他们的嗓子嘶哑,手指的血已经凝结。他们幽灵般在废墟上游荡。他们沉默,他们的声音刚一出口就已消散,中国听不到自己心脏深处的惨叫。
  海原大地震也许是世界历史上最少被人了解、被人记起的灾变。它发生于1920年,正值1919年余波荡漾,1921年蓄势待发,中国人,那些生活在北京、上海、广州的人们感到大地有轻微的颤抖,然后他们就继续全神贯注地去书写宏大的历史,海原地震不过是舞台吊灯几分钟的晃动。
  于是,地震破坏范围内的人民孤绝无依。在现有资料中,直到次年1月11日,也就是地震发生26天后,我才看到甘肃督军张广建(当时宁夏属甘肃)通电全国,发出赈灾呼吁。没有一份国内报纸派人前往,没有一个政府官员亲临灾区,连职责所在的张广建本人也没有去,这种呼吁的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乾隆三年(1739年),阴历十一月二十四日,宁夏发生大地震。次日,宁夏将军阿鲁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然后,我翻阅着档案,看着一部严密庞大的国家机器以在前工业时代举世罕见的效率运转起来:十二月十四日,兵部侍郎班第作为赈灾钦差大臣驰驿赴宁,川陕总督达郎阿闻报后已兼程前往,十八日到宁;甘肃巡抚元展成行动迟缓,遭到乾隆皇帝的斥责:
  “若非查郎阿能知大体,闻信昼夜前往,朕复遣大臣驰驿办理,则汝尚在睡梦中也。此何以称封疆之任哉?”
  乾隆是称职的君主,他意识到在天道和臣民之间,君主负有根本的伦理责任:“此次灾变异常,朕抚躬自咎,实切惭悚。”我相信他的“惭悚”是真诚的,我甚至认为这种敬畏之心是古代中国的宪法精神,它迭遭践踏,但恒常如江河行地。
  1920年距民国建立已经9年,是年海原地震,北方大旱。我们有了一个民选的国会,这个国会将在三年后把总统职位卖给一个出得起价的土军阀,我们已经不会“惭悚”,我们正轻装前进,走向现代。
  然后就是遗忘。
  
  在海原、固原和西吉,我一直在寻找1920年大地震的目击者。我知道我找不到,80年了,即使当时十岁,现在也九十岁了。
  但我仍然希望能碰上一位老人,他对我说:“现在我九十了,那年我十岁。”——在西北农村,我碰到过许多老人,他们会指着一幢房子说:“起这房子时我十四岁,还没过门呢。”或者说:“闹匪的那年我才八岁,跑不动。”你把他现在的岁数减去当时的岁数就可以确定那些重大事件发生的时间。他们是老树,细数年轮可知往日消息。
  但老树终将倒下。
   
  在一张照片上,两个面目不清戴眼镜的人坐在帐篷里,扭头看着外边。他们是翁文灏和谢家荣,两位地质学家。从装束上看,时间应该是夏天。1921年夏,北洋政府农商部派翁、谢二人为“调查陕甘地震委员”,前往灾区考察。他们分别撰写了《调查甘肃地震大略报告》和《民国九年十二月地震报告》。
  于是我们得知海原地震的震级为里氏8·5度(一说8·6度),在20世纪的大地震中其实并不算极高,但它的破坏强度却是最高级:12级,这意味着“彻底的破坏”,意味着234117人的死亡!谢家荣叹道:
  此数之巨殊足骇人。考世界最大地震,如葡萄牙之里斯本、意大利之加拉勃里亚死人不过数万人。日本最大地震死人不过万余人。
  宁夏、甘肃80多年前人口稀少,23万人意味着巨大的死亡比率。在震中海原县,死亡人数达七万三千余人,占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五十九。那是深受浸蚀的黄土高原,土质疏松,一遇震动,黄土如巨浪崩泻,淹没整个村庄,依山凿掘的窑洞顿时成为墓穴。
  于是,在海原,我很少看到有人居住的窑洞。人不再住在窑洞里。“宁在风中飘,不住土箍窑”,有时在路旁或村头你会看到崖下有几孔废窑,窑前荒草丛生……
  
  离开海原那天下着小雨,是在漫长的焦渴中等来的雨,天地舒展,正好行路。上车前,我指着一幢别致的小楼问:“那是什么?”
  送行的朋友扭头看了一眼,说:“给美国人盖的。80年代好多美国人来考察海原地震,那时也没个像样的宾馆,就盖了这么个楼。”
  在车上,我想着十几年前住在那幢洋楼里的美国人,对他们来说,通往海原的路是求知之路,他们从20年代一直走到80年代,即使是土屋草舍,他们依然会来。
  海原地震很大程度上是被外国人“发现”的。“发现”这个词隐含着权力关系,我们不喜欢被“发现”;但如果事物发生了,然后事物在一派沉默中被说出,这就是“发现”。关于海原地震的大量现场记述来自各地的传教士,他们似乎有一套隐秘的联络系统,通过书信,他们将消息送出道路阻隔、电报中断的灾区,所以外国人对中国偏僻的心脏地带所发生的事情有着比中国人自己更清晰的了解。
  1921年3月6日的《中国民报》报道:“据国际赈灾救济会称,现派赫君等赴贵省灾区实地调查,俟回报后即行筹备相当救济之方。”那么这位“赫君”应在3月间就已抵达海原,这肯定早于翁文灏和谢家荣。
  现存的海原地震现场照片大致分为两批,一批由翁、谢拍摄,另一批是由U·克劳斯拍摄的。我一直不知道这位克劳斯是谁,直到有一天,在北京机场买到一本名为《彼岸视点》的书,随手翻着,看到一张照片,三个穿长袍的中国人站在窝棚前,照片的说明是:“固原的电报站。在这里发出了第一份关于地震的文字电报。”
  ——终于找到了克劳斯。我见过这张照片,它正是克劳斯所拍,而且我所读过的照片说明可能翻译得更为准确:
  震后一个月,在用席子、门板搭起的棚子里发出第一份电文的固原电报局。
  《彼岸视点》收录了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世纪初对中国的报道,其中发表于1922年的一篇文章题为《“那里的山移动了”》,写的正是海原大地震:
  “尽管这次海原大地震发生在1920年的12月,但是直到最近,这一事件才渐渐为甘肃省以外的人们所逐渐了解,或许,这一事件是现代社会宣传影响最小的大灾难了。”
  文章的作者名叫伊万格莱里·布斯,他随“国际救助灾害委员会”派出的约瑟夫·W·霍尔和约翰·D·黑斯前往灾区考察,他们正是在1921年3月6日从河南启程的,而这位霍尔显然就是《中国民报》所云的“赫君”,U·克劳斯应该是霍尔一行的成员。
  
  布斯的文章令人嫉妒,他比我早到79年,他就站在废墟上,倾听幸存者的故事:
  某个村庄全部被崩塌的山体掩埋,只有一对被子女遗弃的老夫妇逃过大难,因为他们孤苦无依地住在村外的窝棚里。
  这个故事包含着严厉的道德训诫,也许它至今还在那片土地上流传。还有一个故事奇怪地混杂着残酷和欢乐,说的是两个外地客商,那天晚上投宿一家旅店,地震发生后,他们那间客房被埋了起来;旅店的老板死里逃生,过了好几天,才猛然想起下边还埋着两个人呢。等把房子挖开,只见两位老兄正躺在床上眨巴着眼,完全不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但事情还没完,该老板把人救出来,手一伸,要房钱。而且这几天埋在地下的房钱也要算,一文也不能少。
  
  关于80年前的那场灾难,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也许我还可以知道得更多,比如1921年6月16日的《民国日报》上有一条消息:
  “大陆报驻北京通讯员好尔氏及女士海斯氏前同往甘肃,调查地震情形,将实况摄成影片,近已在北京放映。”
  我渴望看到这部影片,它也许正尘封在某个美国图书馆里。《大陆报》是一家在上海发行的英文报纸,直到1923年9月,它还在发出关于海原、固原一带发生强烈余震的现场报道。
  当然,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是永远无从得知了,那就是当灾难降临、天地翻覆时,人在想什么。
  好在我可以举出类似情境下的例证: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著名的意大利歌唱家卡雷拉斯站在皇宫饭店窗前,对着遍地废墟放声歌唱,金子般的歌声飞鸟般翱翔,旧金山的人们——哭泣的人、恐惧的人、挖掘瓦砾的人和躺在担架上的人都抬起了头,他们倾听着,他们的脸渐渐被照亮……
  故事还有另一面,伟大的歌王11天前刚碰上维苏威火山爆发,到了旧金山又赶上地震,于是他认为这事完全是冲着他来的,吓得哭成一个泪人儿,他的经纪人百般劝解,最后把他推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说:“唱吧,没事的,唱吧——”
  2000年6月6日,当景泰发生地震,我也站在窗前,我看到这座高楼的右下方有一道长长的石阶,两旁绿树葱茏,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正拾阶而下,她似乎并未感觉到什么,朱红的长裙飘拂。
  那时,我无限地爱她。


 

  评论这张
 
阅读(437)| 评论(1)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