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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博客

 
 
 

日志

 
 

以太行山为自家园子——一篇序  

2009-09-07 18:33:4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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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熹论文、论心,喜说“活泼泼地”。现代汉语里,活泼泼省了一泼,就是活泼,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细思量,此“活泼”与活泼泼略异,盖因上下文不同,活泼泼是一种生命境界,君子之风,无所不适,“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活泼则是对革命干部的要求,说的是昂扬向上的集体风貌;当然若用到个人身上,这个词就基本上是阴性的:属于妇女或儿童。

做到“活泼泼”大难。——顺便说一句,朱夫子对现代中国政治语言其实是有隐蔽的影响,不唯活泼,诸如活学活用、狠斗私字一闪念,其实都颇具理学风范。“活”这个范畴在朱子是体也是用,当然现代中国人更强调“用”,所谓“搞活”,也是功夫下在“用”上,但重回朱子语境,这个“活”之体才是最重要、最根本的。

说朱子,是为了说到唐兴顺。兴顺兄的文章一路看下来,感觉恰好是三个字:“活泼泼”。他的文字好,状物、叙事、抒情、说理,均是摇曳生姿,流荡不拘,有时是调皮的,如孩童,有时妩媚如少女如李逵,有时又如老僧、如领导、如家居一闲人,一路行来,无常法、无常形,自由无碍。

如此文字得山水之意。兴顺兄的散文也确实多写山水、草木。中国文学和文章近些年来,写风景的好的不多,以至于谢有顺兄疾呼文学中不见天地。我以为,文学中无天地,因为我们心中、感官中确实无天地——抬头看窗外,星星没有,灯光通明。但另一方面,在散文中,特别是在所谓“新散文”中,对大地风物的书写也蔚为大观,至少是数量可观。不过,“新散文”中的风景是被记忆和遥望的风景,人与大地不相亲,文章见证着人如何遗弃大地或被大地遗弃。所以,“新散文”写乡村与山水,表达常常是困难的、滞涩的,无论如何不活泼,更不是活泼泼。

“新散文”的这路文章我不喜欢——我用了“不喜欢”这样情绪化的、诉诸感觉的词,因为这确实就是情绪、感觉。那些文章与其说是在描述风景,不如说是在戏剧化地叙述风景的死亡。风景的死亡,这当然不是令人喜欢的命题,更令人不喜欢的是,这命题中包含一种孱弱的知识分子气或书斋气,我们不能在天地中把身心交给风景,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风景的客人。身在异乡为异客,这是现代之病,但常常也是自己找出来的病,一个现代知识分子,你告诉他此地是本乡本土,不是远方他乡,他还真就失语了,他一定要把故乡变成他乡才有话可说。这当然是现代性的深刻之处,但也是现代性话语之一大俗套滥调。

所以,“新散文”的风景书写多用书面语,且是雕琢缭绕多思多愁的书面语,脑袋很大、身体退化。

而唐兴顺,他的文章并无多少现代书面语的气息,他的语言来源大概是古文、小品、口语,也有一点得自贾平凹的禅意,总之不是从现代散文的主流中来。这个人也真不是一个现代型的知识分子,而更近于前现代的文人。他在山水中做得主,他所写的风物,大略是太行山大峡谷红旗渠一带的村庄、山水、草木,他都是亲切地看成家里事。那么多草木,竟如数家珍,皆有名字——虽是小节,但由此可见精神,你看熟了邻居的脸和你知道他的名字,这完全是两回事,“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山之有名无名也不是末节;所以,孔子劝人读《诗》,以为其中一个好处就是多识草木虫鱼之名,识得大名小名,山水间呼朋唤友呼儿唤女,人就不是客人。

唐兴顺不是客,这样一种态度,使他的文章“活泼泼地”,心性、风景是活的,文章也是活的,风行水上,自然成文。他最好的文字,总有一种家常随便。随便是散文大难,随便而无章法,就成了邋遢惫懒,太有章法,就没了随便。对文字、对生活有一种牢固的故乡感,或许才能养出这种随便。

所以,就文章而论,活泼泼大难。当然活泼也难,但现在活泼的文章多,活泼泼的文章太少,活泼之文,滔滔者网上皆是也,网络是个大集体,不活泼没人搭理,万众欢腾,一人向隅,成了闹个人主义,就只好活泼;这活泼是自娱抑或娱人乎?我看主要还是要娱人,先存了一个吃力讨好的念头,于是就少了一个“泼”字。而“活泼泼”是山中溪水,溪水活泼泼不是为了给人看,是因为它就是活泼泼,不活泼泼不行。在这个意义上说,活泼泼的文章终归是有一种主人感,此心是我家,此文亦是我家,所以就活得起来。

兴顺兄也有不活泼之处。流水碰见了石头就活泼泼了,唐兴顺的文章碰到石头就不活泼了。这石头,我把它叫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一攻我们的唐兄,唐兄就忘了自己是主,就变成坐立不安的客人。唐兴顺有古文人气,性情、心性皆是好的,写到得意处,兴致盎然,流连忘返,但文章总要结束,即使是古文人,兴尽而返时也要说两句“载道”门面话,交代一下。可是一到此处,兴顺兄就撞上“石头”了,长文短文,写到归结处,常常就苦于不能升华、高调,说几句套语了事,或者索性喊两句口号。

这也难怪他。古人流连山水,由此悟道,这道和山水本是一体,道乌乎不在,就在山水草木之间,从心性到天地到文章,逻辑上是可以自洽,浑然贯通,所以古人“载道”也不是很不自然。但我辈今人,即使如兴顺兄这样沉溺自家山水,抬头看天悟道时,也会觉得这山这水和这道没啥关系,或者说,今日之道的语言不是从山水中来,也不能与山水之中的语言在审美上恰当匹配。这就是所谓道与文支离。

于是,只好强说了。

但又何必强说呢?道或许本就是一说便俗的事,与其信那把我们变成万物之客的道,不如且信这一株花一棵树,且信它们自身就是大道,且以太行山为自家园子,悠然看山看花,任机心尽去,哪怕只是此时,哪怕只是以文章记下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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